
憶母雜感
親愛的媽媽:朱謝仁如,本名趙順裕,紹興人,民國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生。自幼成長於上海。因名字過於陽剛而改諧音仁如,又因戰亂由謝姓人家作保來台,而改姓謝。十八歲時歸嫁杭州人朱啟賢。次年生女莉秋。來台後陸續生莉敏、莉華、莉亞。伉儷情深,家庭和睦。於九十五年七月十日因心肌梗塞做心臟繞道手術引發敗血,病逝台大醫院,享年七十九歲。
始終不明白隨訃文而來的往生者生平事略是由什麼人執筆的。平鋪直述不帶感情的,想必不是出於家人之手,但要能鉅細靡遺的瞭解生平過程的,又非家人莫屬;過多溢美之詞言不由衷的,恐遭人非議;過度謙抑文辭保守的,又恐委屈往生者。若非著有功勳曾經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的公眾人物,一般市井小民要享有公正持平的蓋棺論定,不是這麼容易。不過也正因為這樣,只要知道性別、年齡、籍貫、家庭狀況,給一個通用的模糊形像,就變成不這麼困難了,殯儀館內告別式上唱諾的大部分都相同,就是這個道理。事實上一個人走完人生旅程,必曾遇見許多人,有緣的、無緣的,每個人看見的面向不同,所留下對往生者的記憶印象,也會因自己本身所站的高度、角度、時光流逝、人生歷練而不同。如此一來,除了生、歿、嫁娶、生育年月等客觀數據有意義外,其餘皆不可觀了!
對於母親,一直以為你的存在就像是空氣一樣自然。我們早就習慣你的照應,恣意享受你的關心。在遇到生活上種種的不順遂時,你是我們第一個想要傾吐的對象,也是我們第一個想要迴避的對象。因為你知我們太深,一些蛛絲馬跡都會讓我們在你面前無所遁形。
想看見你的身影。那是帶著生手莉秋拜師修行持誦的模樣;那是台莉鬧彆扭時,在暮色中匆忙趕來安撫的模樣;那是坐在教室窗台旁,看發燒的莉華硬要去學校期考的模樣;那更是毛毛生活裡無所不在忙裡忙外的模樣。今天你是什麼模樣?想必是佯怒的笑對我們的不知禮數,寬容的同意我們的粗糙不文吧!
當生命變成一串數字,低的拉高,高的扯低,天人就在期間拔河。在生死的關卡上,醫生也有低頭的時候,那也就是一切數字都歸零的時候。荒謬的是,你最在意的呼吸器仍維持機械化的運作,直到關機。台莉兀自不信的央求醫生「我媽媽還沒走!她還在呼吸!」,事實上這已是靈肉訣別的時刻。我們雖暫停接獲夜半不定時電話的驚懼,卻不能停止接著而來排山倒海哀痛的啃噬。從你入院到往生,短短二十三天在加護病房,我們沒有一天照料過你,唯一能做的就是持咒念經迴向,你明知這是一場沒把握打贏的仗,你仍堅持一試,寧願玉石俱焚,也不願過戴著呼吸器的地獄生活。勇往直前的勇氣變成你最後的寫照。不能忘記你開刀前決然堅毅的眼神,甚至還露出一朵微笑,當時只覺得我的媽媽真勇敢,天下無雙!可惜我並不知道你是在和我們說再見!
成住壞空生老病死是自然循環的道理,但要親身了悟卻又如此不易!是什麼樣的累世情緣讓爸爸和你緣結此生?又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讓我們此生得為母女?在你們的攜手護持下,我們順利長大成人,雖沒飛黃騰達光耀門楣,但也光明正大無愧雙親。而爸爸與你情義相守終身不渝,更是典範夙昔。我們可以驕傲的說,從沒見你們紅過臉爭辯,更遑論其他!你可能無法想像,在你住院的日子裡,爸爸在日正當中的三伏天,焦急的滿身大汗,告訴我們:「我到處都找不到你媽媽!」。告訴他你往生的事實後,他頹然的涕泗縱橫,說:「被我料到了!」。又過了兩天,告訴莉秋說:「你媽媽真聰明,去做菩薩了!真的做人太辛苦了!」「不過沒有先告訴我一聲,實在太殘忍了!」誠然此生緣雖已盡,情卻更長!能得一男子真心誠意的對待一生一世,你也不枉度此生了!
如果天命難違是你要我們陪爸爸一起做的功課,我們答應一定全力以赴。不用擔心他,這是我們的責任。更毋需掛礙子孫,那是我們自己的人生課題。讓我們真誠的和今天聚在一起送你最後一程的親朋好友共結好緣,互相扶持行菩薩道,希望你帶著我們滿滿的愛隨佛接引西方乘願再來。
說了一大堆,其實是對天恩師在媽媽五七過後,要求我記一些媽媽的生平所衍生的感嘆吧!逐漸接受媽媽往生事實的心境,又再度翻攪,尤其是從她住院到往生的短短二十三天,我從什麼經都不會唸,到可以在一個多鐘頭內唸完上中下三本《地藏菩薩本願經》;也曾和姊姊、妹妹在台大醫院十樓的小佛堂外高聲唸四十九遍大悲咒;更和姊妹誠心發願茹素,祈求菩薩加持讓媽媽渡過難關。我們結結實實的經歷心急如焚的火宅地獄,看見媽媽身處口不能言的拔舌地獄、神智清楚卻不能起身如廁的糞尿地獄,對一向愛乾淨的她不諦是最深的打擊!因此她勇敢的選擇沒有把握的外科手術,也不出人意料了。
美好的仗她已打完,我們卻都得接受這玉石俱焚的後果,甚至生出對宗教信仰的疑惑。在最徬徨無助的時刻,感謝華嚴蓮社給了我們姊妹最多的精神支持。也不知是否是媽媽的特意安排,每次做七都落在星期天,我們固然不必請假,最玄妙的是每個星期天是蓮社固定的共修法會,頭七時我們看到滿座的蓮友,一同高聲的念經,不禁讚嘆媽媽的佛緣殊勝!說來慚愧,媽媽很早就已皈依,平日也勤走廟宇,但我們姊妹對她常去的佛堂並不熟稔,卻因與天恩師的因緣將她落腳在華嚴蓮社,與眾多她不認識的佛友結緣,從頭七時的悲不可扼淒惶終日,漸漸在誦經聲帶領下,進入經藏廟堂,雖還沒達了脫生死的境界,但也接受了生命無常的道理,願意以積極正面的態度繼續人生。師父說:這是媽媽在度化我們!對此我深信不疑,更希望龍華海會能再相逢。
朱莉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