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行雜誌 253 期

慈孝獎學金得獎論文-

〈王維詩中的華嚴世界〉(中)

肆、王維詩歌的華嚴世界

  佛家將世界分為器世間、有情世間、正覺世間。

  華嚴世界是一圓融無礙,重重無盡的世界,是透過教理而證悟的世間。從物質世界之中,到有情的生命世界,一直到完滿的世界(智正覺世間)。

  這是一步一步的自我昇華,向上提升後,即形成最高的精神層次,構成一個統一又和諧、廣大的「華藏世界(華嚴世界)」。而此精神之光又向下回轉於各個領域,使一山一石、一草一木、一犬一羊及一切的一切皆蒙其光輝,彼此平等而又圓滿地展現其生命之豐姿。這個世界是包括物質、生命,精神三個層次,物質是最底層,生命是中層,精神是高層,而最高的精神透過人類生命的轉換與創造,而來點化宇宙萬物為互相交涉的有機體。

  王維山水田園詩的一物一景亦是生命盎然的,在空寂之中,閃現一絲生命的光芒,呈顯出一世界中之自足與和諧。

一、「圓融無盡」宇宙生命之光

 華嚴經云:

  二十佛剎微塵數世界,周匝圍繞,純一清淨,佛號福德相光明。

  此一一世界中,一切世界,依種種莊嚴,遞相接連,成世界網。於華藏莊嚴世界海,種種差別,周遍建立。(《大方廣佛華嚴經十》)

華嚴淨土是圓融無礙的世界,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,一微塵中有無量世界,舉一隅而見全體。人的生命之光直通宇宙之光,無邊無際,光光相攝。人的心中如能領納此理,便能了知這「圓滿無礙」微妙的世界不離當下,如在眼前,剎時內心湧起一片光輝,生命散發出無限的光芒,即能喜悅地與外在人、事、物相交涉。

  王維以五律、五絕詩最出色,如下所云:

  姚鼐《公體詩抄‧序目》:盛唐人詩固無體不妙,而以五言律為最。此體中又當以王、孟為最,以禪家妙語論詩者,正在此耳。沈德潛《唐詩別裁集‧凡例》:五言律,開、寶以來,李太白之穠麗,王摩詰、孟浩然之自得,分道揚鑣,并推極勝。

  高槏《唐詩品‧五言絕句敘目‧正宗》:開元后獨李白、王維尤勝諸人。次則崔國輔、孟浩然可以并駕,為正宗。潘德輿《養一齋詩話》:唐人除李青蓮之外,五絕第一,其王右丞乎?七絶第一,其王龍木示乎?右丞以淡淡而至濃,龍標以濃濃而至淡,皆聖手也。右丞五絶,沖澹自然,洵有唐至高高境也。

姚鼐、沈德潛一致認為王維的五言律詩是盛唐之極盛,並以禪味入詩,高槏、潘德輿亦說王維五絕勝過當時諸詩人,足見其五言詩受到大家的肯定。王維的五言詩最能表現出清幽高遠的境界,其自然詩大多以五言寫成,因為王維詩中常表現出無喜無瞋、無怨無悲的筆調,而此正足以反應出作者不分別的心境,於是在靜觀中不加思索的記錄下來,不須借助任何藝術手法,是不經雕琢的自然原景。如:〈欒家瀨〉、〈辛夷塢〉、〈鳥鳴澗〉等。

  (一)理事圓融

  華嚴經「理事無礙」的思想,就是將現實世界的對立、矛盾、種種的破裂之相,完滿的統一起來成為一體,達到圓融無礙的和諧關係。將「理」融貫到「事」,「事」滲入到「理」,使二者水乳交融,即「依理成事,事能顯理」、「理無形相,全在相中」,則理與事皆能呈現無礙自在的關係。

  觀王維的山水詩大多是任景中之物自然呈現,如花開花謝、鳥飛鳥落、跳珠相濺等,彷彿是一幅畫自動地上演著,毫無人為的干預,是詩人的心與外在的景物融合為一體,將主體與現象之間的對立化解了。足見詩人是受到華嚴宗的影響甚深,因此在尺幅小景裏寄寓著詩人的理想,將內心渴望和諧圓滿的生活,表現在詩歌之中。

〈鳥鳴澗〉

  人閑桂花落,夜靜春山空。月出驚山鳥,時鳴春澗中。

這如同一幅山水畫,畫中同時呈現桂花落、春山、月出、驚山鳥、鳥鳴、春澗,它是同時俱起的世界,這一世界不是死寂的而是一個活潑生動的畫面,充滿一片生機。如桂花會隨著季節花開花落;空山有日夜明暗之變,每一瞬間都在變動之中,再由各個小世界,即是詩中的各個意象,組成一清幽、和諧的世界。把稍縱即逝之景物,呈現於詩作中,是詩人捕捉到了永恆,並突出意境之清靈深遂。詩中流露出一片化機。如袁行霈在《中國詩學》云:「在這首詩中,景物自然發生與演出,作者毫不介入,既未用主觀情緒去渲染事物,亦無知性的邏輯去擾亂景物內在生命的生長與變化的姿態,景物與讀者之間的距離縮短了,讀者亦自然要參與美感經驗直接地創造。」

  「未用主觀情緒去渲染事物」這是王維山水詩的特色,令山川、草木自然活潑、生動地保有其自性,不用人為推理思考去破壞那一分的「真」。於是詩人隱去了內在主觀之情感,顯出外在客觀之自然界,從外在所呈現的景物之中,亦同時窺出詩人內在生命之寂靜安然,而此「寂靜安然」是詩人透過華嚴與禪功夫而來。從而使讀者領略其「圓融和諧」的美感,並促使讀者生發出味外之旨,象外之象。

〈欒家瀨〉

  颯颯秋雨中,淺淺石溜瀉,跳波自相濺,白鷺驚復下。

畫面上是一幅生動活潑的生趣,詩人分解一連串的動作,以特寫的方式呈現之。詩人化腐朽為神奇,把一個看似平常的景物,描寫得如此細緻、生動。在一個颯颯的秋雨中,觀看流水滑過石頭,此時此景是一個冷冷的寂寥的世界,然而詩人筆鋒一轉,被激起點點的水波在空中跳躍著,水波濺起驚動白鷺往上飛,盤旋須臾之後又安然地回到水中,後二句是將景物寫活了,他人無法觀察到的細微景物,在詩人眼中卻是一個生命的奇蹟,一隻白鷺、一滴水,一粒石頭無不蘊含著無數的奧妙,體現著圓融無礙的思想。當王維所領悟到的不僅是物態之樂趣,而是體悟真理之後的悟境。

  郝世峰在《隋唐五代文學史》說:「完全不涉及人的活動,水自流,波自賦,白鷺自起自落,一切都是那麼自在自足,它們無意識無目的,自身就是一切。」

  在詩中看不見作者的喜怒哀樂之情緒變化,只是客觀地讓現象自己生起或消失。從意境上看是詩人之情與景,融為一體,打破本體與現象的對立,詩人將其生命精神投入於景物之中,寫出真性情真景物。本體與現象統一,亦即是理事無礙的世界,在紛呈的萬事萬物間,見到其背後所蘊含的真如本體之理。王維詩歌豐潤而富有生趣,幾近華嚴宗之「圓融無礙」之思想,時空上無際涯,一即一切,理事圓融。其它詩作尚有:

  〈鹿柴〉、〈辛夷塢〉、〈竹里館〉、〈白石灘〉等都是這種圓融、和諧的生命情境之流露。

(待續)

花蓮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班二年級 釋修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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