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行雜誌 256 期

慈孝獎學金得獎論文〉— 復興華嚴宗的月霞法師

一、前言

  清末民初時,由於西方帝國主義的威脅以及西學的大量輸入,促使中國傳統的佛教不得不採取一系列的教育變法,一時間,全國各地競興新式學校,而中國的佛教教育也有了新發展。首先,為了抵制廟產興學運動的強烈衝擊,維持佛教的延續生存,佛教教育在叢林教育的基礎上,產生了大批寺院學校,成了近代僧學堂的濫觴。

  然而由於清末以來,佛教的整體體質過於劣弱,僧眾素質低下,人材奇缺,再加之太平天國起義,對江南名剎的嚴重破壞,致使各地僧學堂的舉辦,仍未能制止民間侵奪寺產之風。有識之士因而體認到,創建佛教的新教育,才是振興佛教、經世致用的百年之計。在這一點上,清末楊文會的居士佛教教育對近代佛教教育,起了指標性的作用。自此之後,佛教界那種應付時勢而興辦的僧學堂,基本上停頓,代之而起的是以宏揚佛學,陶育僧材為目的的各類型的新式佛學院和佛教研究機構。例如專研一宗的,有月霞法師於民國三年在上海哈同花園創辦的華嚴大學、有諦閑法師於民國七年在寧波觀宗寺創辦的觀宗學社(後改名為弘法研究社)、有韓德清於民國十六年在北平北長街主持的三時學會(專講法相)等。主重一宗而兼容諸宗和內外之學的,有太虛大師於民國十一年在武昌創辦的武昌佛學院、有歐陽竟無於同年在南京公園路創辦支那內學院,以及會泉於民國十四年在福建廈門南普陀寺創辦的閩南佛學院等。其他各種類型的佛教組織與佛學院,猶如雨後春筍般幾乎遍及全國各地。

  在這一波的佛教教育改革風潮中,本文將要介紹的是著名的高僧月霞法師,在僧教育的改革上,他雖然沒有楊仁山、太虛大師和歐陽竟無等人的聲勢浩大、影響深遠,然而對於衰頹已久的華嚴宗,月霞法師以禪教並進的方式,使華嚴宗呈現振興之勢,表現出他的特殊成就,在當時的寺僧佛學中,堪稱皎皎者。以下就月霞法師的生平經歷,探討一個舊傳統的僧人,如何參酌現代化教育以弘法辦學的歷程。

二、月霞法師的生平與志業

  法師俗姓胡,名顯珠,湖北黃岡人。生於清咸豐七年(一八五七)。十七歲時到南京大鐘寺出家,次年,即於九華山受具足戒。自此參學於金山、高旻、天寧等諸大宗門,處處照顧話頭,六年如一日。光緒八年時,霞師已二十六歲,因寺僧每請兼代職事,又不願以人情事務而干擾參禪修行,於是結伴出走到長安終南山結茅而居。

  當時有蘇軍門駐守長安附近,常來終南山向霞師請益,因語言契合,蘇軍門於是布施軍田二百畝與霞師。自此霞師與同住於終南山結茅靜居的僧人一同墾殖,實行百丈清規的遺意,一面挑鋤,一面參禪,先後達六年之久,使荒田轉變成熟田,而這也正是霞師參禪有得之日。

  光緒十四年,霞師三十二歲,離開苦修六年的終南山之後,到河南桐柏山太白頂,依了塵和尚進一步習禪,夙夜匪懈,三年如一日馬不停蹄地自我銷融觀照。後因聽了塵和尚講《維摩經》,心有所悟,於是連續參究數晝夜,廢寢忘餐,終於悟入不二法門,並深得了塵和尚的讚許。

  光緒十六年,霞師到南京,參謁法忍老人,留充茶頭一年,並於這一年開始接觸華嚴學。其後二年,霞師漸嶄露頭角,於是隨法忍到湖北歸元寺講《楞伽經》,因代法忍講經說法,聲譽遂盛極一時,由此開始講經說法的生涯。翌年,霞師又再度興起參禪練心之願,從繁複的弘法生活回歸平淡苦修的日子,於是與高旻寺首座普照和尚及北京魁印法師,相約到安徽翠峰的一處茅蓬結界打禪七。三年期滿之後,霞師對華嚴法界觀深有領悟,覺得度生弘法的因緣已成熟,於是復出世間,並以《八十華嚴》為主講之內容。

  四十一歲以後,霞師歷遊武漢、北京、江蘇、浙江各地,隨緣講經說法,受大江南北緇素兩眾的稱道。四十三歲時,住持安徽迎江寺,創設安徽省佛教會,招僧徒受學,歷時三年,圓滿完成教育僧徒的事業。四十六歲時,霞師體認到國際交流觀摩的重要,第一次出國考察,首途日本,經由南洋(含泰國、緬甸、錫蘭等)、印度、西歐,遊方說法,長達三年,成為清末民初海外弘法演教之最早者。

  霞師在海外所播下的佛法種子,很快就有了回應。光緒三十二年(一九○六),留學日本的佛學家桂伯華,在東京發起迎接霞師到日本講經。霞師抵達東京之後,為留東京學人講了《楞伽經》、《維摩經》、《圓覺經》等經,當時聽經的一時俊彥有章太炎、蘇曼殊、孫少侯、劉申叔夫婦、蒯若木夫婦等,其餘留學生中因聽經之影響而學佛者,不乏其人。是年,霞師與應慈、明鏡、惟寬三人,同受天寧冶開老和尚記別,成為臨濟宗傳人。

  光緒三十四年冬,近代的佛教復興之父楊仁山居士,在南京金陵刻經處內創設「祇洹精舍」,以新式教育培育佛學人才,當時太虛、仁山、智光、開悟、惠敏等均入學受教。楊仁老講授《楞嚴經》,蘇曼殊講授英文,諦閑法師任學監,霞師亦應邀入校授課,成為近代中國佛教新式教育最早的一批師資。然祇洹精舍開辦不足一年,大約在宣統元年下半年,旋即因經費困難而停辦。不久,霞師以端方(午橋)、楊仁山及李瑞清(即入民國後之清道人)等人的推薦,擔任江蘇省僧教育會副會長,主持江蘇省僧師範學堂,這是我國佛教中最早以新式教育方式培育僧才的學府。由此可見霞師於僧教育之努力,已獲得當時佛教界的普遍肯定。翌年,霞師到洪山講經,僧師範學堂監督由諦閑法師繼任。

  霞師五十四歲時,在洪山講《楞嚴》、《圓覺》、《楞伽》諸經時,適值武昌起義,黎元洪責令帶僧兵,霞師遂借出洋名義,到上海避開了這一無理的要求。辛亥革命後,霞師受上海居士之請,到上海講《大乘起信論》,受時報館狄楚青居士的熱情招待,遂允諾留在上海參與出版佛學叢刊,並由狄楚青推薦入住當時富商的豪邸哈同花園,為哈同夫人羅迦陵講經。時康有為在上海,深感霞師華嚴學造詣精湛,於是敦促哈同夫人弘揚佛法,開辦華嚴大學,哈同夫人在康有為的鼓舞之下,於是以創校事委託霞師,成了近代第一所專弘華嚴學的僧伽大學。

  在霞師的苦心規劃之下,華嚴大學終於民國二年開辦,校址即設於豪華的哈同花園中,當時招生六十人,訂為預科三年、正科三年,修業六年,方克畢業。從其學制上來看,其取法現代教育之體制至為明顯,可見其於佛教教育改革之走向,是與時代的趨勢潮流並駕而行的。並在園中新建禪堂、講堂,每日講授大小乘經論,率學生坐禪。當時常惺、慈舟、持松等皆在華嚴大學肄業,日後華嚴學之弘揚,即落在這些人的身上。可惜第一屆預科尚未結業,因有異教徒從中破壞,華嚴大學不得不停辦。之後霞師接受康有為之建議,率全體師生,遷移至杭州海潮寺,利用舊有禪堂、法堂,續辦正科三年,六十學子,才得以畢業。這期間霞師在校主講《楞嚴經》、《法華經》、《大乘起信論》等經論。中間也曾先後到九華山東崖寺、湖北歸元寺等處講《楞嚴經》,到武昌為居士界講《大乘起信論》,到江蘇宜興磬山講《法華經》,在忙碌的弘法度生中,霞師點滴無私地奉獻出他所有的時間、生命給了眾生。

  民國五年,北京講經會孫毓筠等人請霞師、諦閑和道階等在北京講經,熟知孫毓筠與袁世凱暗中勾結,另有所圖,施壓霞師等人聲援袁世凱稱帝,霞師與道階因極力反對,幾遭橫禍,於是不得不托病避而南下,只有諦閑繼續留在北京講經。由此可見霞師剛正不阿,直言規諫的性格。

  民國六年,霞師六十歲。先後赴漢口講《楞嚴經》,磬山講《法華經》及《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》。是年夏天,霞師奉冶開老和尚命,任常熟虞山興福寺住持,同時就在寺內開辦主弘華嚴學的「法界學院」。由此一舉措,不難想見霞師急於為華嚴大學另覓校地的苦心。七月一日,霞師在興福寺升座,繼之馬上返回杭州,準備把華嚴大學遷至興福寺。可惜霞師因弘法度生,席不暇暖,以致積勞過甚,來不及遷校,就於十月三日示寂於杭州西湖玉泉寺,對其一生的佛教教育改革事業,譜下不朽的休止符。荼毘後,錢山主奉骨灰於興福寺內之師子口,作為「法界學院」師生憑弔和敦品勵學的楷模。據考霞師世壽六十,僧臘四十二。 霞師圓寂後,「法界學院」改由應慈主持。民國八年,又由持松繼續主其事。蕙庭、現月等均先後任教於斯。該寺主持得人,延續達二十年之久,造就不少僧才。

三、月霞法師佛教教育事業之評價

  清朝末年,傳統中國佛教以寺院經濟為基礎、以宗譜法系為網絡的叢林制度,都已衰微,故民國誕生之初,即有一批著名的僧侶、居士試圖在思想理論上、結構組織上、社會活動形式上,向現代宗教轉化,這使得久已衰頹的佛教宗風,漸有振興之勢,例如月霞法師禪教並進之華嚴宗、諦閑法師禪淨同歸之天台宗,以及弘一律師之復興律宗。

論及民國初年佛教各宗的復興原因,大概可從三方面來說:

  繼承楊仁山祇洹精舍的教育精神,大力興辦佛教學校,用新式方法培養佛教人材。如一九一四年月霞法師在上海創辦華嚴大學,為中國第一所新式教育體制的佛教大學。爾後全國各地遂群起效法,發展出如雨後春筍般、大小不同的佛教教育單位和研究機構。正是這些教育單位和研究機構,培養了大批佛教人材,才使佛教從清末那種僧尼文化素質低下、日趨於形式僵化的困境中擺脫出來。 整理出版佛教典籍,發行佛學刊物,用現代傳播媒介弘揚佛教。在這方面,月霞法師早在民國元年,就在上海參與狄楚青居士的佛學叢刊之出版事業,以現代印刷事業的便利,推廣佛教書籍之發行。月霞法師之後,其傳人應慈法師,紹承霞師遺志,於民國二十八年,倡組《華嚴大疏鈔》編印會,主持編印清涼國師之《華嚴大疏演義鈔》,以二十幾種版本,互相校勘,歷六年而蕆其事。之後,續倡刻三譯華嚴、賢首五教儀、五教儀科註、楞嚴、法華、楞嚴灌頂疏、楞嚴等諸經疏、刊印搜玄記、真元新經疏,對華嚴教典之弘傳,可謂盡其心矣,同時也擴大了華嚴學的影響力。

  佛學研究的蓬勃發展。近代佛學研究熱潮從清末便已開始萌芽,但當時迫於形勢的困頓,學者們研究的目的多是尋求治國良策。民國年間,佛學研究由表及裏,水準大大提高,出現了一批卓有成果的著名學者和一批可以傳世的著作,為當代佛教研究的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。在這方面,月霞法師雖著作不多,只有遺著《維摩詰經講義》和《楞嚴經講義》二種,且未及完成,即中途示寂,但他創辦華嚴大學,培育出一批弘揚華嚴的弟子與學者,著名者如常惺、慈舟、持松、戒塵、了塵、靄亭、智光等,對日後華嚴學的提倡研究,都有其可觀的貢獻,所以,在這方面開拓,以霞師為近代華嚴學研究之父稱譽之,並不為過。後來,霞師的弟子常惺法師,曾住持北京的柏林教理院,著《賢首概論》等。慈舟法師在常熟興福寺主持法界學院,著有《華嚴經普門品親臨記》等。持松法師著有《華嚴教義始末記》等。戒塵與了塵法師,曾於民國九年在漢口九蓮寺,創設華嚴大學。靄亭法師後來在香港弘化,著有《華嚴教義章集解》。智光法師於民國三十八年到台灣弘法,圓寂後,其再傳弟子成一法師,在台北市續創華嚴專宗的佛學院和研究所,使華嚴學始終能一縷不絕。

  綜合以上的分析,由於月霞法師適應時代趨勢,興學弘教,作育僧材,使華嚴宗得振興於大江南北,並以常熟興福寺為本山,在應慈、持松、妙闊、了塵、慈舟、智光、常惺、靄亭等弟子的次第相承,成為民國以來興學演教之重要法統。所以,月霞法師實為華嚴宗的中興祖師,亦為倡導興學弘教、培育僧材之始祖,是近代華嚴宗的主要代表人物。

  然而,大陸學者麻天祥卻認為:民初華嚴尚能一縷不絕,雖因月霞法師大力弘揚、興辦學校,然其意在重振宗風,故其僧教育方式,仍以叢林制度為準。訓育學僧,依教奉行,與時代主流,不甚相合,所以尊月霞為民國僧教育之始祖,實為部分寺僧的一面之詞。

  對於麻天祥的見解,可從以下兩點來加以辯難。首先,就「尊月霞為民國僧教育之始祖」一事來說,霞師於清末擔任江蘇省僧教育會副會長時,主持的江蘇省僧師範學堂,是我國佛教中最早以新式教育方式培育僧才的學府。進入民國之後,華嚴大學於民國二年開辦,當時招生六十人,訂為預科三年、正科三年。而當時以新式教育方式培育僧才的學府,只此一家,祇洹精舍早已在宣統元年下半年,因經費困難而停辦,且其辦學之對象僧俗不拘,也並非針對培育僧材而辦。所以「尊月霞為民國僧教育之始祖」,並無不妥。

  其次,關於「重振宗風,以叢林制度為準。訓育學僧,依教奉行,與時代主流,不甚相合」一事,的確,霞師的辦學理念是「生平宗教並進,所謂無一日不坐香,無一年不打七,保持了千餘年來叢林教育的風範。所辦學院,無論預科、正科,每日升大座一次,小座抽簽復講一次,不違佛制。」不過,這種教育風範,是否與所謂的「新式教育」有所違背,確實有待商確。再者,是否新式教育就不能涉及叢林宗教行為的實踐?也有須進一步釐清。更一步來說,何謂「時代主流」?何謂「新式教育」,麻氏也沒說明清楚。因此,本文以為,若要以不涉及價值判繼的純學術角度,來要求宗教性的或經世致用型的教理研究的話,恐怕要牛頭不對馬嘴了。舉例言之,即便自許以科學客觀的方法來研究佛學的支那內學院,當其與武昌佛學院諍辯法義之時,那種重振唯識宗風的門戶心態,難道就比較與時代的科學主流精神相應嗎?或者是否以叢林制度為輔的僧教育就無法與西式的新思想、新學科互相取法、融合並進?如果以此為標準的話,那麼太虛大師所辦的武昌佛學院,就不能算是時代主流之下的新式教育了!但這麼說,又把民初佛教教育之現代化運動給全盤推翻否定了,其說服力也不高。

  經此討論,本文以為:只要是針對當時社會救亡圖存的經世需要,以民主、科學思想為啟發的酵素,使佛學研究日趨現實生活的入世轉向,來重新塑造佛教文化的特質,那麼就可謂是符合時代主流了。以此而言,霞師之僧教育改革與現代化,實毋庸置疑。

  此外,華嚴宗至明末,式微已甚,華嚴典籍,亦多散失。至清末楊仁山搜集古德佚書於日本,賢者著述,十得五六。經其去偽存真,分別刊行,輯《華嚴著述輯要》十二冊行世,其中多半為國內久佚之本。晚年,又得智儼《搜玄記》、法藏《探玄記》,於是手輯《賢首法輯》一百數十卷,使華嚴宗呈現復興之象。蔣維喬《中國佛教史》認為「推楊仁山為晚近中興華嚴宗之人,殆無愧也。」本文認為楊仁山居士對華嚴宗的貢獻,主要在華嚴典籍的蒐集與刊刻流通,與霞師那種講經說法,專辦華嚴大學以培育僧才的大規模佛教教育活動,各有其不同層面的貢獻與地位,應分別來看待才好。(完)

釋果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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